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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在做什么115 | 贺勇:抛却情怀,不叹乡愁,只用心解决问题

编辑: 张远博 | 2016-04-21 18:09 | 分享  

▲采访时间:2016年4月

 

贺勇,浙江大学建筑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十二楼建筑工作室主持人。也许是长期扎根乡村,他对于“乡建”的看法,更多了一份理性,“在乡村建造中,你必须接受所有的限制”,建筑师的关注点始终应该放在解决真实存在的问题上。他的实践态度和作品让我们想到远在台湾宜兰的黄声远,而在贺勇看来,他还“远未达到黄声远那种‘人生的修行’高度”,只是不知不觉间,基于土地与生活的“在地建造”,已成为了一种生活的状态或追求。

 

有方:最近在做的项目是哪些?

贺勇:我的身份首先是大学教师,所以很大一部分时间自然是花在了教学上面。今年春、夏学期我带着四年级本科生,继续着这几年一直在进行的 “面向土地与生活的建筑设计”的课程教学,探讨如何让建筑回到土地、回到节令、回到与生活的真实联系。课程目的旨在修正我们以往过于关注空间、形式的价值观念与工作模式,换一种方式来讨论建筑的可能。今年的题目是浙江安吉县鄣吴镇玉华村茶厂的改造,并有一个有趣的英文标题:TEA PLUS。基本背景是由于采茶、制茶的季节性,茶厂建筑在大部分时间是闲置的,于是要求同学们探讨加入其它功能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贺勇与学生一同体验采茶过程

 

四月初,我带着参加该课程的同学到茶厂调研,并真的在茶园里采茶半天,时间虽短,但在体验采茶、制茶人的劳作与生活状态之后,同学们真切感受到了生活中有诗歌,更有辛苦、甚至心酸,我相信他们在回校之后,对设计的目的与意义相比以前有了更多不一样的理解。

 

▲鄣吴镇卫生院

 

作为一个建筑师,我现在做的设计项目主要是在鄣吴镇,2010年以来,我们在那里完成了十余项小房子,主要是各类公共性的服务设施,例如卫生院、乡村社区中心、小卖店、公交站、垃圾站、公厕等。最近正在进行中的是该镇玉华村、景坞村的村委会与社区中心,接下来可能还要设计一个乡村公墓。这种基于村民日常生活真实需求的设计与建造,总是让我的内心感到欢喜与安定,因为我看到这些房子确实改善了当地居民的生活,让我确信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在我眼中,有人用、愿意用的房子才是真正的好房子。

 

▲鄣吴镇公交站

 

▲鄣吴镇垃圾处理站

 

▲上吴村蔬菜采摘用房

 

▲景坞村旅游接待用房

 

有方:和过往比,最近做的项目有哪些新的思考或尝试?

贺勇:10年以前,我和身边的大多数朋友一样,受委托或投标,设计着天南海北、大大小小的各类建筑,也陆续建成了一些,但没有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尽管那些项目所提出的概念往往颇具匠心,图纸上看起来也多美轮美奂,但看到建成后的情形每次都着实让人失望、甚至迷茫。

2007年在慕尼黑工大学习,让我看到了很多欧洲建筑师的工作状态,特别是德国、瑞士建筑师,他们很多工作于一些很小的城镇或乡村,事物所多是三、五个人的小规模,安安静静设计着当地的小房子,如此方式,使他们得以深入了解当地的建造知识与经验,与建设的各个方面保持密集而有效的沟通,并频繁的前往工地进行监督、指导,对他们而言,高品质的设计与建造是一件普遍、自然的事情。于是从那时开始,“如何做当地人、设计自己可控的小房子”成为我心底的渴望与目标,也缘于各种机缘巧合,有了现在位于鄣吴镇的系列实践与教学,这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时兴趣,可是最近越来越感觉到那些琐碎的、片段式的东西开始逐步整合连贯起来,构成了某种相对完整的方法,那就是面向土地与生活的建筑教育与设计实践,让建筑回到土地,回到日常。鄣吴乡村这片土地,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以往对于城市建筑的实践与教学、乃至生活的态度。在我现在的实践中,更愿意不提概念,无关文化,抛却情怀,不叹乡愁,只用心解决问题,如此念而不执,却感觉收获更多。

 

十二楼工作室场景

 

有方:当项目进入施工阶段,你去现场的频率如何?通常会遇到什么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 

贺勇:我一般在10天左右至少会去一次,现场的问题往往是以下几类:一是看是否按图施工;二是选定各种材料;三是施工中遇到困难,需要调整方案;四是在现场发现原来的设计不够完美,需要进行修改。就建造而言,现场才是真正的老师,它教会了我太多东西。

 

玉华村公厕

 

在玉华村公厕的项目中,有一片清水红砖墙,可是建成后不久,墙面就呈现出白花花的碱渍,那时我才知晓了若选用弱碱性红砖,或者用白色水泥都可以减少泛碱的程度;在鄣吴小书画馆中,我期待用席纹竹胶板做模版、以便留下席纹清水混凝土顶棚效果的时候,工人师傅说竹胶板席纹本身太浅、效果将不明显,建议在模版表面再铺一层农村晒稻谷的竹席,其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在几周前玉华村委会的工地现场,建筑主体框架已经完成,还未砌筑墙体,站在门厅,我惊讶地发现透过内院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极好的山景,于是深感有必要把原来的窄窄的带型窗改为大片落地玻璃……在现场除了解决施工中的问题,我惊讶地发现与业主、施工、监理等各方的关系也在悄然改变,大家在讨论、交流之中,变得越来越相互理解、包容,也让彼此更加尊重。在一遍遍地往返现场之后,我也认识了越来越多附近的居民、以及各类店家的主人,以至于我现在每次去现场,都有回家的感觉,也深刻感受到只有把自己变成了当地人,才有可能真正在那里建一个好的房子。

 

有方:“乡建”热潮背后不乏投机,你认为“乡建”能为乡村带来哪些实质性的改变?

贺勇:诚然,“乡建”热潮背后中有投机,“投机”固然不好,但是“机会主义”我想至少应该是中性的,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机会主义者”。在火热的“乡建”背景下,把握住各种机会,是机缘、毅力,也是能力。建筑师在乡村里,只要是面对真实的问题,提出了解决的方案,就值得点赞。很多人认为乡村设计房子比在城市更加自由、容易,其实未必,因为乡村建筑有着更加明确的投资、使用人群,有着更加注重自身利益边界的邻里,有着更有限的投资和薄弱的技术力量与施工手段,与城市中资本与权力往往过于强大的状况相比,乡村中各方力量之间相对更加均衡,也意味着更多的相互制约,所以,在乡村建造中,你必须接受所有的限制,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整体而言,我不知道“乡建”究竟能为乡村带来哪些实质性的改变。当下对于乡村来说,最需要重塑的显然不是建筑、而是社会。我认为,乡村建筑,在当下作为一种机制与方法,而不是一种固有风貌或审美对象,其意义远胜过其空间形态和风貌本身。让建筑重回场地,让建筑重回生活,让建筑师重返建造现场,让建筑从形式本位中解放出来,或许这才是当下乡村建造之于建筑教育与建筑实践的意义。

 

▲鄣吴镇公交站日常场景

 

有方:最近读的有趣的书是什么?简单阐述理由。 

贺勇:作为一个教师,读书是每天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在学校的每一天,也几乎是从读书开始的。坐在充满了阳光的书桌前,一杯清茶,随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本书翻阅起来,时间虽然不长,但总是非常享受那短暂的安宁。在我现在所读的书中,主要是两类,一类是专业类的经典文献,特别是建筑历史,另一类则是反应现实社会与生活的文学作品。对历史、特别是近现代和当代建筑历史书籍的阅读,让我在教学过程中,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时空坐标,来与同学们讨论一个作品、一件事情的价值与意义。

 

▲《繁花》封面

 

最近一年左右读过的文学作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当属金宇澄的《繁花》,《繁花》的谋篇布局与表达方式让我想起了斯卡帕的建筑,摘录《繁花》中的一段文字:

 “阳光照进来,雪芝身体一移,绛年玉貌,袄色变成宝蓝、深蓝,瞬息间披霞带彩,然后与窗外阳光一样,慢慢熄灭,暗淡。阿宝停步说,我不是有意的,因为上班。雪芝说,我晓得。阿宝说,我不进来了。雪芝说,进来吧。阿宝不响。雪芝说,不要紧的……”

小说《繁花》中尽是这样以旁观者的不带个人情感的叙述方式,超然沉静,平淡如水,但是在模棱两可、漫不经心的对话之下,世俗生活中的占有、利用、交易、欲望等悄然显现,特别小说中那上千遍的“不响”,淋漓尽致的展现了片段与留白的魅力。我想《繁花》的作者金宇澄先生应该是不知道建筑师斯卡帕的,但是两人在各自作品的结构编排、叙事方式、细节技巧等诸多方面却有着共通之处,在那一个个让我们铭记的建筑细节与生活瞬间之中,我们真切感受到了另一种生活,看到了另一种建筑。或许,这就是阅读的价值与力量所在,它让我们超越个体的局限、时空的疆界,牵引着我们在学术与人生的道路上看的更深,走的更远。

 

▲十二楼工作室  读书

 

有方:最近一次旅行去了哪里?有什么收获? 

贺勇:我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来定义“旅行”。身在旅途,因工作出差或单纯度假,其过程和结果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后者的旅行总是让人浮在那个地方之上,让你无法真正接触那片土地和生活在其间的人们,误以为眼前的美丽如画的风景与城市就是生活的全部。所以,每逢假期,我和家人一般是不出远门的,多只是在以家为中心一公里左右的半径范围活动,去集市、逛小食街、爬附近的小山,看着门口生意火爆的洗车场……那种感觉不是让你激动欣喜,却让人的内心安定自在。 

如果一定要说个最近去过的比较远的地方,那就是我因工作的原因刚从广东清远的乡村回来,在一个名叫活石水的村里,见到了村长96岁的父亲,那天他正扛着一捆柴火从山上归来,神情刚毅,步履平稳,村长说他父亲上午还独自赶集归来,而且其生活的状态几乎每天如此。看到那一幕,我心里涌出许多感慨,生活诚然辛苦,可也成就了老人圆满的一生!人在旅途,其根本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超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的局限,向前能够走的更长远一些吗?“步数”固然重要,“远方”着实令人向往,但如何走的从容、自在、长远,才是旅行中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

 

有方:是否有对你特别有启发的建筑师?请简述理由。

贺勇:实在是太多了,早期所喜爱的建筑师往往是因为他们对于空间与形体的塑造,而近些年深深打动我的却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与实践理念,有三个人特别值得一提。第一个是西班牙建筑师巴埃萨(Alberto Campo Baeza),在业界享有盛名的他将事务所蜗居于马德里市中心一个居民楼顶层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标识,其团队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始终只有三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不做的更大,因为以他如此高的声望,这将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可是巴埃萨说,他不想把时间花在人的管理之上,而更愿意专注于建筑本身。巴埃萨再一次印证:一个建筑师工作与生活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建筑实践的品质与特征。所以,如果我们建筑的品质出了问题,那很有可能是我们建筑师自身的工作与生活状态有问题。

第二个人是我在慕尼黑工大学习时的导师拉茨(Peter Latz)教授,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不要去设计具体的空间和形式,你要做的事情是建立事物之间的联系;语法远比华丽的话语重要,好比自然界,一旦建立了春夏秋冬、昼夜交替这样一种基本的运行法则,自身便自然演绎出千变万化的风景。”因此,我现在常常告诫自己和我的学生,别把建筑看的那么重要,因为那只是一个开端,在时间的沉淀、生态的蔓延、人的活动填充之后,一个建筑才可能真正成熟与完美。

第三个人则是台湾建筑师黄声远,与其说打动我的是他的作品,不如说是他那种具有某种理想主义的生活与实践方式,也正是这种方式带给他许多不一样的作品,给这个越来越模式化、商业化的建筑世界注入了些新鲜气息。与黄声远的交谈也着实令人愉悦,就像是碰到一位多年不曾联系的老友,能感受到他那份源自心底的坦诚、洒脱与自在。在他身上,我看到建筑已是一种人生的修行,这种工作的状态与境界让我崇敬。

 

有方:在常规学院教育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门课?目前,建筑教学中,你认为哪些部分是最迫切需要改进的?

贺勇:我本科和硕士的学习都是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当初选择建筑学专业纯属偶然,专业课的成绩也都只是平平而已,谈不上对哪门课最喜欢。当初特别羡慕那些能画一幅好的钢笔、水彩画的同学,以为一张精美的手绘效果图就几乎是建筑设计的全部。客观来讲,本科阶段的学习于我个人而言只是建筑入门而已,所以我现在也常常提醒自己,对于那些“建筑感”不好的同学要给他们时间,也常常鼓励那些美术不好的同学——画画的能力与建筑设计的水平没有必然的关系。相比20多年以前,今天的建筑学和建筑教育早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于当下建筑学教育,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土地与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里自我娱乐、孤芳自赏,或许是自身面临的最大困境,也是最迫切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即将到来的“无房可造”的年代,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空间”、“形式”这些基本的概念,重新审视曾经头顶光环的建筑师这一“神圣”的职业。弱化建筑的物质实体功能,强化其介入社会生活的角色与方式,或许是让建筑学重生、建筑师重获地位的可能途径之一。

 

有方:工作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教训?之后你做出了哪些改变?

贺勇:工作中谈不上什么深刻的教训,但各种困惑与烦恼却还是有不少的,特别是源于自己的教师身份,在教学、科研、社会服务三大任务之下,受制于学科特点、学校考核、职业追求等,我曾处于一种极为困顿的状态,因为三条线很少如同所期待的那般彼此交叉融合,而多是平行、甚至矛盾的状态,这直接导致了作为教师身份的模糊与焦虑。在欧洲的学习与交流让我改变了对于职业与生活的态度,特别是这些年来,我有意拒绝商业性项目,聚焦乡村可以落地的小房子,探索建筑与土地、生活的内在关联,在一遍一遍乡村之行的过程中,曾经的某些小小抱负虽然渐行渐远,可是内心的方向却逐渐清晰、坚定,心态也相对自在起来。基于土地与生活的“在地建造”,于我而言,远未达到黄声远那种“人生的修行”高度,但不知不觉中它也开始成为一种生活的状态或追求。

 

▲无蚊村小卖店

 

有方:最近哪件社会议题最让你关注?你认为建筑的社会职能对设计会有哪些影响? 

贺勇:老实说,我是一个不太关注社会热点议题的,因为那些议题总是热闹地开场,悄然地结束。很多议题之所以成为“议题”,也不是因为它重要,只是基于一些机缘冒了出来,有很多根本就是“伪议题”。建筑的社会职能或属性对于设计当然有很大的影响,“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建筑与文化”等等这类带有明显社会属性的主题探讨与相关思想深刻影响了我们在不同时期的建筑设计,但建筑品质的提高,最终依赖于建筑自身,那就是对于场地、材料、结构、建造、使用人群等这些基本要素的理解与把握。于我而言,相比积极关注社会议题,更愿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可以把控的事情。

 

有方:除了专业外,你还有哪些兴趣?你的兴趣是否与专业有所结合?

贺勇:在学习、工作之外,我对其他事情一直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兴趣,也没什么才艺或特长,总体上应该说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我现在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各种工作中度过,今年春节以后,女儿记录的每天家庭做饭的表格上,我只做了两顿饭……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但我知道现在的工作,无论是教书还是设计,的确给了我更多信心和勇气。

 

有方:送句话给将要毕业的同学吧……

贺勇:每次同学毕业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扪心自问,我们真的对得起这批最优秀的年轻人在这里度过的生命中这段最美好的时光吗?就建筑设计专业技能而言,大学现在所能教授的其实越来越少,因为知识传播的方式与渠道相比过去已经完全不同。或许现在、将来大学能给与同学们更多的是关于职业与生活的观念、方法与态度。走出校门,对于每位同学而言,生活才刚刚开始。世界很大,空隙也很多,大家要尽早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内心安定,做自己觉得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想说:先忘掉设计,专注生活,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设计建造出好的房子!

 

 

建筑师简介

贺勇

浙江大学建筑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十二楼建筑工作室主持人。曾学习、工作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宜昌市规划局、香港理工大学、慕尼黑工业大学。主要研究方向为地域性建筑设计及其理论、乡村人居环境。近些年在浙江安吉县鄣吴镇完成了一系列小型公共设施的设计,并以此为基地,开展了面向土地与生活的设计教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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