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中国的城市已经没法走路了!

编辑: 张远博 | 2016-05-30 17:37 | 分享  

本文转载自南方周末。发自北京 2016-04-25。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李宏宇 文章已获授权

 

▲过去二三十年,城市多少都是:有一个绿化带,再有围墙,房子还不挨围墙。住房没有社区感,也没有商业。(史建/图)

 

有一天,全北京市的人,能不能都塞在朝阳区,咱们全都是高楼林立,把别的地方变成花园?

建筑师张永和住在北京东城区一个封闭式小区。住户刷门禁卡出入若干处院门,没有门禁卡的人想要进小区,哪怕是每天出现的O2O外卖送餐员,都会遭到门岗的盘问。

小区对面是同一个开发商更晚建造的项目,叫当代MOMA。最惹眼的特征是几幢形状各异的高层公寓楼,在五十多米的高度,由悬空的走廊连成一串。建筑师斯蒂文·霍尔和李虎设计的这个项目,最初是开放社区——在公寓楼围起的院落中央,有一家艺术影院和一家设计酒店,一侧是一家幼儿园,它们服务所有人,没道理圈在小区里边。

半空中的连廊在设计里也是对公众开放的,通过独立的电梯,人们可以进入里面的健身会所、美容店或其他商业服务场所,但不可能闯进住户的空间。央视新大楼里,雷姆·库哈斯也设计了一条独立的“游客流线环路”,让公众可以参观这个公立媒体机构的日常工作,又不干扰它的运转。

 

北京当代MOMA

 

但是开发商一开始就认为这不靠谱。建筑师的坚持和变通都没奏效,小区还是建了围墙,设了门岗,但门岗很尴尬——要是每个去看电影、住酒店、去餐厅吃饭、接送孩子的非住户都得盘问,那太累了。至少在白天,这个小区基本是随意出入。

“我们这边起码假模假式地拦你。”张永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增加了这层封闭,给你安全感,你住在这种地方,好像有一个更高的社会地位。”

封闭小区门岗的制服,成了赋予住户“身份感”的重要手段之一,也花样迭出。张永和见过很多的小区和门岗,最逗的是东莞某个早已忘了名字的楼盘,门岗制服完整山寨了英国白金汉宫皇家卫兵的行头,尤其那顶熊皮高帽,特别打眼。



紫禁城就是大院 新中国成立后有了小区



南方周末:“推广街区制,逐步打开封闭小区”,这是否尤其针对北京,因为北京大院最多?

张永和:北京特别有传统。紫禁城是一个封闭的大院子,四合院是小院子,还有佛寺。和尚自力更生,他们就成了独立的小王国,独立的经济,还有菜园子。此外城市是一体的。明朝,在北京的城市格局里,紫禁城是一个洞,还有几个小洞,有几个寺庙。满清政权,游牧民族进城,全都是军队。旗人没法融入汉族的生活,又是供给制,不许自己的军队工作,就建立了旗营,等于又打了一堆洞。

 

紫禁城航拍图

 

南方周末:旗营的形式什么样?

张永和:是一个大院,很大。当时的人搭帐篷住,不光是女真民族,蒙古人进城,也有住不惯房子的,在院子里搭毡房。

1949年以后,军队进来,也是供给制,所以这大院,那大院。后来还有政府机构、大学、工厂,用这个机制的特别多,因为管理上需要“单位”,原来几乎每个人都是“单位”的。如果你不属于单位,那就属于“社会闲散人员”,住房管局的房子。



南方周末:小区的概念在中国是什么时候有的?1949年后马上就有了吗?

张永和:应该是挺快的,1960年代初就有了一些著名的小区,像三里河小区、二里沟小区,可是不完全是封闭的。三里河包括“四部一会”是我爸设计的,有点院落式的。二里沟是华揽洪设计。

大家一般以为是梁思成提出保护旧城,做新城,被上层领导给否定了,这事就没发生。实际上不是。当时的中央是接受了梁思成的建议,而梁思成不是实践建筑师,所以组织了一帮建筑师从二里沟到三里河这一线,盖一个政府的中心,而且在老城外,就是“新北京”。干得如火如荼时,出了“高饶反党集团”。高岗是新北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自杀了,项目就停了。这完全是偶然的一个事。



南方周末:原则上今后中国的城市不再建封闭式的社区,这对住宅的设计,会带来什么影响?

张永和:现在面临一个问题:封闭小区比真的城市街区大很多,一个封闭的住宅区实际上包含若干个街区,城市道路到那里断了,除了基础设施——水电煤气这些管网进去之外,都停在外面了。一旦打开,应该是城市街道穿过去,这种极大的楼群,应该按照一个城市街区的尺度重组。

人为什么住在城里?商业的需要、工作的需要,还有社会性的需求。当你住在小区里,这些需要都变远了。这也带来了和公共交通的关系的弱化。因为公共交通不进社区,大的小区进去后就得狂走,或者停个自行车在院门口。这样可能大家就不愿意坐公共交通,会更多用私人汽车。


中国的城市已经没法走路了



南方周末:街区的尺度有何标准?

张永和:街区是欧洲的概念。在美国也不完全一样,我不是指纽约,是指休斯敦、洛杉矶这种城市。在欧洲传统上,一个街区的大小大概是50米×50米,到100米×100米。曼哈顿是60×120,长方形,窄边是60,一拐就到了。到了柏林是200米×200米,超级街区,恐怕就没有再大的了。

中国城市开发里最小的地块,能装大院能装小区,是500米×500米,还基本找不到,很少。一般大概是600米×600米起步,大了去了。所以中国的城市,本质上已经没法走路了。



南方周末:欧洲这种街区尺度怎么形成的?

张永和:就是人走。有一个建筑师比较夸张,卢森堡人,他说一个好的城市,街的两边都是商业,还得是步行街,街的宽度是怎么定呢?你站在马路中间,两边橱窗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楚。我们在美国,有时眼巴巴看着一个店里的东西喜欢,没地儿停车,你也不能太仔细看,后面车一多喇叭就响了。



南方周末:中国的社区为什么会这么大?

张永和:第一,经济体制决定的。我为什么不能买100米的地开发?可不但我不能买,小开发商也不能买,得大开发商。这就决定了对这个城市尺度的认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觉得大开发商有实力,有信用。可能也对,中国的小开发商更不靠谱。

第二,大的开发商,你干半个城,我干半个城,稀里哗啦,新城就起来了。当然,封闭社区本来也受欢迎,但它是更受开发商欢迎,还是消费者欢迎,就不太清楚了,我觉得都有。


南方周末:中国尤其北京的城市居民,是否本来就不那么在意街道的生活方式?过去四合院也是向内的居住。

张永和:我出生的那条胡同,现在叫灯市口西街,原来叫乃兹府。过去是管皇帝奶妈的府,叫奶子府,1950年代觉得不雅,改了。那里离东华门也很近,夏天吃完晚饭,父母带着我和我哥到王府井遛弯。这一路上会碰到熟人,站在街上就说话。后来我和蔡国强在他的老家泉州,街上还有这种传统,人和人都认得。北京就没了,因为你不在街上走了。
这是鸡和蛋的问题——是因为没有那个环境,才没了需要?还是本来不需要,才没有了?我有点怀疑是第一种,因为没有给大家一个机会。多少人住在王府井的附近?太少了,全都进了大院进了小区。

 

泉州西街(lanchen199402,LOFTER)

 

南方周末:建筑行业有一个词叫“退红线”,规定建筑物要隔城市道路一段距离。而大院和小区又必须跟街道保持距离。

张永和:中国过去几十年的想象,城市是一个花园,沿街都是绿化。有一个城市我非常推荐,山东烟台——你走在大马路上,完全看不到房子,特别绝,不是要退红线吗,结果房子在绿化带后面藏着。



南方周末:绿化带全是很高的树吗?

张永和:不是很高,但是足够宽。你也不能说它不好,但城市感就没有,很郊区化。过去二三十年,城市多少都是这样,有一个绿化带,再有围墙,房子还不挨围墙。绿化带是属于城市的,围墙是所谓的红线,然后你再退,所以房子就在很里面,没有商业街面。

原来中国北方的商业是不发达的,从供给制过来的人当了官,对逛街、购物、城市生活也没有感觉。对他来说什么是城市?他出行坐在汽车里,看着漂亮。我们家有一段时间住在气象局大院,过去树木非常好,都是钻天杨,道路的尺度也好,老头老太太能过去,自发的商业可好了,就和三里屯似的。每搞一次城市整顿就把这些商业给拆了,当然,那些商业都是违章的。但官员要是自己喜欢逛街,可能认识就不一样。

 

能不能全北京的人都塞在朝阳区?



南方周末:你在美国住了很久,美国人喜欢什么样的城市格局?

张永和:在城市里住的人群,时大时小,美国是战后一直缩。美国梦就是占块地盖个房子,有“反城市”的基因在。美国绝大多数人最不喜欢的城市就是纽约,又脏又乱,充满犯罪。所以就住在郊区,占一块地盖一个房子。战后汽车发展了,又有高速公路,90%的人住郊区。有些受欧洲影响比较大的人,有点像咱们的文艺青年,向往城市。数量很少,基本上就是10%。可是过去十年,开始有征兆,有人想住到城里。

美国人的生活意味着三个停车位:家一个,办公的地方一个,购物中心一个。有这三个停车位,生活就转起来了。在某个州,开发商注意到有些单身年轻人,不像那些住在郊区的,每周末去购物中心买趟东西,比一般人去的频率高点。他们就在购物中心上面盖公寓,卖得特别好。也不知道会不会进一步发展,最后购物中心变成一种新的城市雏形了。
欧洲相对稳定,人们普遍对城市感兴趣,一直对汽车、郊区没那么感兴趣。



南方周末:但社区打开了,楼下过汽车,家里有孩子的,可能就头疼了。

张永和:这就跟要住郊区的情况一样。居民享受城里,最好“下楼就吃夜宵,过马路就上班”。房子如果在郊区,开放的意义也不大。如果是比较中心的位置,周边的商业、文化设施很好,肯定会吸引一批人,这就使得城市居民重新发现城市生活的质量和魅力,慢慢有更多这样的社区,卖得特别好,有这么一个过程。

开放社区这个事,我挺感兴趣的首先是,一个城市建设规范的改变——两个房子的间距能不能改?建筑覆盖率能不能提高?现在一块地只有30%能盖房子,剩下的必须得是绿地和公共的空间。



南方周末: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得更密集?

张永和:今天北京平均的单向通勤时间是1小时10分,2004-2005年是59分。怎么看这个问题呢?缩小通勤,就得住在离上班近的地方。没有快车,公共交通、地铁是最有保障的,频率得提高。那就意味着,有一天一定会提出一个问题:全北京市的人,能不能都塞在朝阳区,全都是高楼林立,把别的地方变成花园?所以就要有一个密度,就需要多盖房子,也不见得是高楼。这是一个挑战,会出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北京地铁10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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