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县木塔到悬空寺 | 中国建筑遗产研学工作营第4日

编辑: 张远博 | 2016-07-14 15:26 | 分享  

悬空寺(摄影:段祎)

 

离开五台山,大巴在天朗气清的晋北穿行,经应县往浑源而去。今天的行程让“历史作为一种设计思维:2016中国建筑遗产研学工作营”的37名学生激动不已。课本上描摹过无数次的应县木塔和悬空寺,即将呈现在眼前……

一如当年得知而未得见“应州塔”,寝食难安的梁思成,相见之前身心的恍恍和惴惴难以平抚;也正如当年一见即叹“绝对的 overwhelming ”的林徽因,相见之后才知如何想象也不及身心亲临后受到的冲击。

 

▲应县木塔(摄影:段祎)

 

▲应县木塔前的仰望(摄影:曾翰)

 

在爽利的阳光中,数百只燕子环绕木塔追逐嬉戏。在燕鸣声中抬头观望,这座世界现存最高的木结构建筑,雄伟壮观、结构精巧。进入塔内,八角形藻井笼罩下,巨大佛像在幽暗中发出金光,目光深邃。同学们全都陶醉在如此气氛里,提笔画个不停。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沈旸与史永高反复提醒年轻人们“要学会看,学会思考”,此时想必大家都找到了启发自己看和思考的对象。

 

在前往北岳恒山的路上,风光越来越好。进山后公路婉转,突然来到一处两侧山岩削立,水声潺潺的所在,悬空寺赫然出现,就“嵌”在西侧的半崖峭壁间。

 

▲悬空寺前的峡谷(摄影:经宇澄) 

 

▲经宇澄速写

 

尽管沈旸已经预先提醒“照片上的尺度感是会骗人的”,学生们仍在第一眼时异口同声地惊叹“好小啊!”当踏过吊桥,穿过绿地,站在壁立千仞的悬空寺下仰望时,感受又有变化。登临悬空,低头侧身,紧握望柱,脚踏铁钉,探脑俯视……这座小小152.5平方米的寺庙,带给同学们的空间感受却是深刻而丰富的,拿起画笔,一一记录。下得山来,从北边的北魏栈道看去,悬空寺挂在山壁上的景象尤为壮观。

 

▲悬空寺考察现场(摄影:曾翰)

 

▲悬空寺前合影(摄影:曾翰)

 

等不及晚饭,师生们入住大同的酒店后即投入了第三场讲座,沈旸先将自己对大同城的认识与实践经验介绍了一下,随即进入“从禅定到礼佛:石窟一路东行的形式演变”的主题。

 

▲沈旸“从禅定到礼佛:石窟一路东行的形式演变”讲座现场(摄影:曾翰)

 

师生对话

 

“有了体验就有了理解,把背后和眼前的事物建立联系,如果做到这一点,自然就通向了设计,就完成从感知到操作的转化。”

 

徐涵(华中科技大学):“当你身处挪威时,用身心去接触北欧的阳光、湖泊与森林,那一刻你一下子会明白何谓诺伯舒兹所指的场所、文脉、现象…..” 这是大二时的我手捧《场所精神》向老院长李保峰教授请教时,他回答的结语。

体验之于建筑,很大程度上相异于教材、文献中以历史、社会、学术理论价值为导向的建筑学视角。只有当你置身于其中,才会反复比较应县木塔由近及远的尺度感哪一个与梁思成的文字相一致;便会感叹图片中无限险峰的悬空寺给我们带来思维上的错觉;甚至是在旅行过程中,那些建筑在其历史教材中被认为价值很高的方面,对于我们个人的体验过程中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这时候或许唯有自身身体的丈量与体验,在不受书本与教条的束缚下的观察,才是我们在旅行中最真实汲取与思考。无论是从历史还是今天,都会是对我们设计思维有所裨益。

行程之初,讶异于沈旸老师多次强调要跳出专业,跳出书本,来看待与思考旅行中的所见所闻。由此看来,这又何尝不是游学中关键的一环。

 

朱雷(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谈到体验的问题,具体的操作有两个建议:第一个是动手,必画的图还是平面、剖面;第二个是拍照,最近正在给初入门的本科生(包括新入学的研究生)做一个通过拍照的方式去认知的课题,只允许用1-3张照片,用一小段文字表达自己印象最深和最感兴趣的地方。这个其实很不容易,要反复听,反复看,文字要有真切的体会,这样的话每个人看同一个地方的感受不一样。下一步是用图解的方法分析一下照片,图纸主要是分析图,以及轴测图,最好的情况是分析图跟照片可以对应,就是背后的形式语言和空间语言是什么,以及他们背后的机制。有了体验就有了理解,把背后和眼前的事物建立联系,如果做到这一点,自然就通向了设计,就完成从感知到操作的转化。

 

▲师生对谈现场(摄影:段祎)

 

陈麓西(湖南大学):的确,实地看建筑的空间和尺度的体验,很多时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我们今天看的木塔高67米,内有五层佛像,是一个非常宏伟庞大的建筑。当我今天在应县远远地看见木塔,只是觉得异常优美,并没有崇高的美。但是当我走近木塔,走进木塔,看到一层的大佛才发现自己实际还不够佛祖的膝盖高度。相反,悬空寺给我的感觉就是崇高美,感觉特别雄伟壮观,当我登上悬空寺的时候才发现,悬空寺的门实际上还不够我身高,实际上是一个整个尺度都被缩小的建筑。

 

陈露西速写

 

徐涵(华中科技大学):朱雷老师在空间操作的系列课程中关于院落空间有很深入的研究,在这次旅程(众多寺院空间的)的体验中是否有与以往教学中经历中“院落空间的新发现”?

 

朱雷(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一般的院子是自己在内部“再造自然”,但是五台山这种外面的自然太好了,所以他一般是打开的,但是也不能是他没有院子,所以这时候他里面的院子怎么做,外面的怎么处理,里面的院子如何定义就需要一个讨论。他外面可能有多重的系统在里面,院子有一点其实是一样的,院子也就是说房子不只是房子,在一个空间系统里面他的内外关系,其实在这个五台山里面,他要看的更远,就是这五个台,五座山的空间关系,当然你可以说五座山是个大院子,这个跟“再造一个自然“是不一样的。

 

▲蓝萱速写

 

“历史是一件需要联想你才能意会的事情。”

袁佩桦(南京工业大学):这几天我们都是在参观学习一些古建,传统的建筑形式都是建立在一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所处时代的技术发展的基础之上的,那么,历史上这些古建的结构构件的搭接方式及应对外力的处理手法,对于我们今天的设计应该有启发性和关联性。比如今天参观的应县木塔,我就有一些疑惑。俗称“应县木塔内筒”的厚重砖墙是否具有承重作用?这是否启发了现在高层的核心筒?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袁佩桦摄影、速写及笔记

 

赵鹏宇(华南理工大学):我来尝试回答一下(笑)现代高层的核心筒主要承担是荷载和水平剪力,应县木塔的内筒砖墙拿掉不一定会倒,但是高层的核心筒拿掉,就会因为水平剪力过大失稳。

 

沈旸(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应县木塔的墙是部分承重的,它的木构架才是主体承重构件。中国古代的塔和当代高层的关联,不能说是借鉴还是不借鉴的关系,我觉得建筑在往高处发展的过程中,是人类思维到了一定程度的必然选择结果,就像希腊的房子,中国早期的房子也是那么大,建个墙最方便,如果要用柱子就必然涉及柱式、梁、木头和木头间的节点搭接复杂关系。有时候撇开所谓的建筑学术语,什么简单就用什么。

 

袁佩桦(南京工业大学):在那个时代造就如此高层木塔,在没有适合的巨大中心柱的情况下,采用“内筒”空心塔柱的方式来解决空间与材料、结构的问题,古人的这种智慧还是非常令人钦佩的。

 

沈旸(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就算没有那样的塔,今天你也可以建的出来。当代人做当代事,不要盲目地崇拜,也不要小觑古人智慧。如回民的方向感强来自宗教意识,而不是来自他的智慧。我们今天看到的世界和老一辈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保持一颗平常心,相信自己也能做到。另外,想问题千万不要想到根上,很多我们看似习以为常的事情都是复杂社会因素叠加的结果,也许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就改变了整个历史进程。

 

赵鹏宇(华南理工大学):刚才谈的是一个结构的事情,此外在参观的这些案例中,礼佛、朝圣等触发的身体行为对建筑空间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里面就体现了中国的“空间观”。我注意到沈旸老师在讲座和谈话中一直在谈“空间观”的问题,似乎有一些横向的事情可以注意的,比如说筱原一男的房子,我们可以在里面看到强烈的日本人的空间观,例如白之家的那根中央的柱子,甚至说理解这种空间观是理解其作品的前提,而坂本是把这种空间观进一步内化到日常性中。在当代中国的建筑学语境下,似乎更愿意在某些重大纪念性项目中提及“中国性”或者说“中国的空间” ,而其是否切实的触及“空间观”的根本,则需要打一个问号。是否是我们生活方式与历史的割裂,造成了我们很难对中国的“空间观”在当代建筑中实现重构?

 

史永高(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所谓这种中国性、民族性、地方性,应该是自然生成的过程,太强调这种东西是非常危险的,完全不强调也不行。但是这个东西到底从何而来?我觉得是两个层面的东西:第一种,是每日经历的事情,食物、语言,气候环境,这些会让你不得不去面对;还有一种,从历史、观念、文化、艺术的角度去继承过来,而这又需要联想和发展,才能够获得空间观的建构。当然,人也是在这两种力量之间去探索获得的中国性、民族性。

但像国家性的纪念意义的东西,就像是花冠一样,承载了许多历史,但终究要呈现出一副绚景,这是在某一个历史时段所能达到的对中国历史文化的表达。建筑师思考中国“空间观”的问题,在中国这样一个建筑师的话语权较小的国家,显得尤为重要。在今天这个发达的时代,你做出的每一个设计,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看你,所以,这些问题与历史、现在、未来都是相通的。对于这样的议题,更多的是在历史学层面的建筑思考,已经不再是我们本科建筑所理解的建筑学,这就是大建筑学。

类似筱原的建筑,将一个民族的文化、空间观与普罗大众的生活相适应,这样的建筑才是有生命力的,并且能影响人们的所思、所想、所行,是在最真切的回应我们的日常所需以及可能获得的条件,这在今天的40岁上下的建筑师里面已经开始在实践中回应这个问题了。

 

▲应县木塔中的佛像背部(摄影:曾翰)

 

陈麓西(湖南大学):刚才谈到宗教的问题,通过沈旸老师对“佛教教义如何影响建筑空间”慢慢地开始理解思维和观念对建筑空间的影响。我想到在我们出发前陈薇老师对我们说要积累史识,逐渐地形成史观。我发觉在这个过程中是应该有一个筛选的过程。比如说历史上意识观念,类似等级制度会很强烈地影响设计。而这些观念是否仍然适用于今天,应该说是该如何继续发展这些观念,如何重新理解它们,给它们活力,让它们能够重新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力量。

这个过程有点像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是从建筑考古开始的。当时前辈从古希腊、古罗马的思想文化中得到启迪,经过筛选和重新诠释打开了人们思维,为以后进步打下了基础。

 

史永高(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我觉得历史是一件需要联想你才能意会的事情。那种联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把握到的取决于个人的知识背景、经历,这是历史向现实转化中的一个危险的地方。

 

周瑶瑾(华中科技大学):沈老师和史老师是两种不同的做设计的思路,就这几天而言,我的感受就是历史为我们提供了多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记得我看到过一种思路:历史是一个标杆,就像射箭需要拉弓,拉弓朝后,朝后才能有力气并调整方向角度,这样才能使得箭往前发,往后走是力量积累的过程。而这个力量积累,角度调整的过程,我觉得就是历史带给我们的意义,也是我们需要去努力把握的地方,在这个犹如抽丝剥茧的过程中,我们得到的一些东西可以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并且我觉得,这种能力是共通的,历史带给我们的并不是线性单一的,转化的能力,也可以应用于其他方面,正如历史带给我们的也并非是形式单一的元素或内容一样。学习历史并不是一种倒退,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周瑶瑾悬空寺速写

 

“如果你不做一个历史评估,就是无本之木。”

段祎(华中科技大学):我是城规专业的,没有学过中建史。而大四的城市设计课面临历史风貌区的设计,大家相对缺乏历史街区设计思维,平时设计课得高分的同学由于没有强调历史保护设计思路,有些直接采取新城城市设计手法,没有获得理想分数。但跟着老师的遗产保护思维体系走,反而可以出比较好的方案。我感觉老师们通过历史学的思维体系形成了自己的思维逻辑方式,例如沈老师知道如何去联想那些图,我的城设老师要求我们严格梳理历史地图以明确空间设计的界限。他们知道要怎么样做,并不是只是单纯地联想到古时候建筑的具体形式。

 

史永高(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如果是对于汉正街,它是有确实历史依据的,是能够抓住的。

 

段祎(华中科技大学):开始我们非常不理解老师的思路,每节课都要和老师争执。觉得要按他历史逻辑来做我们做不了,不明白为什么房子破了还不能拆,道路过窄为何不拓宽,为什么要按照历史地图梳理。但经过几个月方案的打磨,交图的时候终于悟出了历史保护设计的逻辑思路。

 

史永高(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历史地图 historical mapping 的方式,它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一个曾经。哪些东西是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哪些东西需要进行更新,这是有章可循的。但是,一些高规格的项目中如何体现中国的“空间观”?这都是在非常抽象的层面上来思考这些事情,最后还是要化为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这里面就常常会出现一些问题。我觉得它必然涉及实际操作的层面,例如面对什么样的甲方、面对什么样的管理机构;以及学术层面的讨论,可以想象当它完成并且使用了一段时间以后会有一个反思。可能公众层面和学者层面会有很大的差异,但是要尽力融合两种声音。尤其是在中国这种公众层面太分裂、太五花八门了。

 

沈旸(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应对这样一个遗产街区来说,无论是评图老师还是老百姓,他们都有应对游戏的规则:我原来的东西是什么,今天如果你让我感受原来的东西这个是一个根本的挑战。如果你不做一个历史评估,你去跟别人说怎么样怎么样,就是无本之木。例如汉正街,如果是我拼图第一句话会问:你《来来往往》看过没有?你必须了解市井的氛围,可能你才会知道在某个转角处,突然伸出一根竹竿,上面挂的是谁的衣服就能断定这家是谁。这就很重要,这就是对这块的一个历史研究。

 

王畅(南京林业大学):当面对与城市规划设计相似的乡村规划时,其历史性会相对来说低于城市的历史风貌区,但它们也是经过长时间的历史发展而保留的形态。在我自己做乡村改造竞赛的过程中,我曾经提出了两个想法:一个是对当地历史背景进行发掘探索,从中汲取养分形成设计思路;另一个是引入一个比较新颖的主题,赋予乡村新的特色从而以推动旅游业的方式进行乡村复苏。但竞赛方还是比较看重乡村旅游业的方式,然而我个人一方面觉得依靠当地人唤醒他们的乡村是较为困难的,因为他们已经逐渐涌向城市,乡村的主要劳动力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另一方面,当地的历史是一个地方传承继续的基础,因为价值不高就全部舍去过于商业化了。所以如何取舍它们的历史特点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

 

▲王畅速写与笔记

 

史永高(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我个人觉得推动乡村旅游业的方式是治标不治本的,你可以全新引入一个概念,但当别处出现与你这块主题相似但更具吸引力的地方,这片乡村又会进入衰败。所以只有当你发掘当地原本的民风民俗、历史特色,以及当地的农林业的生产特点等等,激活了当地的人、事、物,这块土地才能重新焕发生机。但引入主题旅游业的确是较为快捷的复苏乡村方式,如何找到这两者的平衡,是接下来需要重点考虑的事情。你可以想想建筑设计具体可以为乡村做哪些事情。

 

赵鹏宇(华南理工大学):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大同城墙内的街区,就是一个布景化的仿古街区,生活、记忆都被彻底的抽离了,这距离一个成功发展模式还比较远。

 

沈旸(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我想到一个事情,2002年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住在晋祠边的疗养院,晚上天光渐暗,看到圣母殿前面栓的两条狼狗,吃几粒花生米,喝口小酒,到晚上漫天繁星披身,对面是个北宋的房子,那一刻,历史和现实仿佛建立了时空联系,繁星闪烁夜空的尽头,仿佛就是遥远的未来。

 

速写、笔记、摄影 

 

▲夏帅琦应县木塔速写

 

▲杨莞阗应县木塔速写

 

▲徐涵速写(左)李昊速写(右)

 

▲杨莞阗悬空寺速写

 

▲商源速写(左)贾清利速写(右)

 

▲赵鹏宇速写

 

▲程亦凡速写

 

▲张啸速写

 

▲夏帅琦速写

 

▲宝璐速写

 

段祎速写

 

▲应县木塔内空间(摄影:司雨田)

 

▲半崖峭壁间的悬空寺(摄影:李昊)

 

 

 

摄影

仲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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