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乌托邦的人——苏维埃空想建筑师 Brodsky & Utkin

作者: 苍间 | 编辑: 陶然 陈牧(实习) | 2016-10-12 10:05 |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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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异常漫画研究中心(scomix),已获授权。

 

来自乌托邦的人

——苏维埃空想建筑师Brodsky & Utkin

 

文 | 苍间

苍间,男,建筑师,大学教师,空想建筑场景爱好者,现居上海。

 

 

PART 1

“只有造出来的房子才叫建筑”,建筑师往往都是用这样一条标准来考量那些充满各种想法的建筑作品。但是建筑学,始终都不仅仅停留在设计建造这一社会生产技术层面,从古至今,一直都存在着建筑师在建造之外,在其他领域其他媒介,以建筑学视野和手法,来表达他们对我们所生存的建筑、城市以及社会、政治、哲学等各个领域更深层的表达和主张,“不建之建”的他们被称作“空想建筑师”。

空想建筑当中,有意大利建筑师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的监狱场景(图1),法国的伊托尼-路易·布雷(Etienne-Louis Boullée,1782-1799)宏大的牛顿纪念馆(图2),以及法国的勒杜(Claude Nicolas Ledoux, 1736-1806)的球形农家书屋(图3)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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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 - The Prisons (plate VII),  1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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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ÉEtienne-Louis Boullee, Projekt for an Isaac-Newton-Memorial. Daylight with artificial starlight. Cross-cut., 1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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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Claude Nicolas Ledoux,The house of the farm guard,1775-1779

 

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冷战时期,与西方国家开始反思现代建筑,玩味历史与符号的后现代思潮相比,苏维埃建筑由于政治意识形态的原因,刻意限制西方建筑美学,排斥历史题材,大量的楼房由严格教条的“社会主义”模式建造出来,实在是毫无设计与思想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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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Depressing Industrial City of Norilsk

 

这使得当时的苏联青年建筑师施展自己才华和理念的创作空间非常狭小,于是他们只能热衷于参加各种国际设计竞赛来找寻自己的用武之地,在当时的日本建筑杂志《JA》和《A+U》联合举办的国际设计竞赛中,Alexander Brodsky和Ilya Utkin的纸上建筑师组合(Paper Architecture)脱颖而出,他们的一系列建筑铜版画受到了国际建筑界的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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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MPORARY ART AND ARCHITECTURE MUSEUM当代艺术与建筑博物馆1988 74,5x56cm 

 

Brodsky & Utkin的作品,给人一种奇妙的,臆想的,压抑的,但又直射人性的概念场景。他们借鉴了埃及的金字塔纪念性题材,勒杜(ledoux)的空想建筑画风,勒柯布西耶的城市规划理念,以及意大利未来主义建筑,斯大林时期苏维埃宫竞赛等其他历史上的建筑学素材,将这些异质元素拼贴铺陈渐进出一种混乱与纯粹。而在他们的视觉奇观与诡诞空间表象之下,是强烈的道德控诉:为那些1980-1990年代的前苏联城市中司空见惯的反人类建筑,以及世界上其它的反人类建筑,敲响了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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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urtesy of Russian Culture – Elevator

 

除去对当时前苏联城市环境的批判,他们的作品表征出一种对时空,历史,人性等的反乌托邦思想主张。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奇幻怪诞的,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场景构架与城市景观。同时在日本杂志设计竞赛严格的限制条件下,他们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叙事维度与图示语言,一种建筑学批判的图示语言,一种原创的空想设计语言,来作为回应那些由苏维埃官僚阶层严控的,由劣质工匠和单一建材建造出来的,丑陋病态城市空间,营造出一种肃穆凄凉的建筑学专业设计的空想场景。这些铜版画的宏大视觉奇观,经常将整幅画面拆解成几个小图面,配以手写体文字描述,制造出一种建筑+叙事的超画面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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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urtesy of Russian Culture – A Comfort In The Metropolis

 

Brodsky & Utkin不仅仅热衷于设计建筑奇观,他们的画面还唤起一种颠覆我们日常建筑经验的时空奇观。欣赏他们的作品,我仿佛听到了俄罗斯黑暗氛围乐团Velehentor的那些黑暗史诗,仿佛阅读到博尔赫斯的“巴比图书馆”的文学盛宴,仿佛漫步于空旷无人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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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exander Brodsky

 

Alexander Brodsky,1955年出生于莫斯科,是犹太血统的俄罗斯人,父亲是有名的建筑师。1978年从莫斯科建筑大学毕业后,在福德尔美术馆工作。1979-1981年在国立艺术剧场工作,后在莫斯科的工作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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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亚-尤特金

 

伊利亚-尤特金1955年出生于莫斯科,其祖父母,双亲以及伯父等都是建筑师。1978年从莫斯科建筑大学毕业后,在国家建筑局工作。1979-1981年在国立艺术剧场工作,后又到莫斯科的工作室工作。两人在就学期间就进行合作。毕业创作也共同进行。在国内外许多建筑设计竞赛中获奖,但实际作品很少,所以被称作是“纸上建筑师”(Paper 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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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lass Tower II  (1984/90)

 

随着前苏联的解体,1993年Brodsky和Utkin也结束了长达15年的合作,分道扬镳。之后Utkin的莫斯科摄影作品在2000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有展出。Brodsky则在建筑室内设计实践之余,继续他的铜版画和实验作品。1996年,他还获得了纽约的Canal Street 地铁站项目设计。

 

 

PART 2

 

以下是我在网上找到的带有说明文字资料的作品摘选,把英文翻译过来方便大家体验他们的宏大时空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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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INTELLIGENT MARKET智慧市场 1987-1990 710 x 538 mm

 

我们坚定地开始学习和理解万物。在有着无尽角落的无尽的走廊里,每一个角落我们都要观察仔细。下一个转弯总是会给我们新的角落,新的视野。在道路的尽头,是我们走过的所有视野中的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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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meless River 无名之河 1986 79.1x69.6cm

 

时间的汹涌洪流终将席卷并带走所有人类的痕迹,国家,王国,君主们终将沉入遗忘的深渊。即使少部分人归功于竖琴和号角的帮助,可以片刻留存,最终也难脱凡尘。—— G.R. Derzhavin(加甫里尔·罗曼诺维奇·杰尔查文, 18世纪俄罗斯诗人). June 6, 1816

这世上你的最爱的是什么?

河流和街道:生命中的悠长之物。

——J.Brodsky(约瑟夫·亚历山德罗维奇·布罗茨基,美籍苏联诗人198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2001年代表着什么?只不过是时间洪流中的一粒沙,和其它的年份/日子/时刻没有什么不同,真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普通数字罢了。它既不意味着什么开始也不意味着什么结束了:过去与未来的边界线,不断向前延伸。这个边界线就是我们自己,在这个玻璃河流之上,我们活着,并不断前进。河流推动着我们,并将逝去的每一秒变成博物馆展览。我们保藏的每一件东西,我们创作的每一件东西,都像沉船一样在我们身后遗留,在海底遗留,像衰败的城镇被厚厚的凝固的透明熔岩覆盖。我们向前冲刺,河流静静地滑向我们身后。年岁消逝就像书桌上被“时间的玻璃板”压着的旧照片。所以,我们的纪念馆就是一个非常长的玻璃板,安放在2001根柱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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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ystal Palace 水晶宫 1982 83.5x58cm 铜版画

 

透明的小鱼

在海草中

倘若抓住一个

他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松尾芭蕉)

水晶宫是瑰丽又不可得的梦,在若隐若现的边境,她像一个海市蜃楼在向你召唤,但是和梦一样,在仔细审视之后,便会发觉她和看上去的并不一样。她矗立在城市的边缘。谁要是想决心参观这个水晶宫的话,他要步行很长很长的距离,穿过城市郊区和垃圾场,但是,要是走进去的话,你将看不到任何屋顶和墙壁;只有巨大的玻璃幕墙插在装满沙子的巨大的盒子里。蜃景只是蜃景,虽然可以被手触摸。从一片玻璃幕墙穿行到另一片,参观者将穿过水晶宫殿,发现他自己正在一块小基地的边缘,而风景才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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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lass Tower 玻璃之塔 1984 79x57cm

 

于是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创世纪11:4)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传道书1:10,11)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在什么时候在这个沙滩上建造了这个塔,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什么时候,这个塔倒塌了。但是它塌落碎裂成成千上万片玻璃碎片,从那时开始,它看起来像一座透明的山峦,像一个城市废墟,像一个史前时代早已灭绝了的巨兽骨骼。它的基础坐落在这个岸边,他的顶峰消失在深远的大陆。居住在周围的人们建造了新的城市和新的塔,一个比一个高,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塔了,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当这个塔顶消隐在云上的时代。然而它会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只要在一个足够宏大的高度来看,就会很好的感受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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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UM DE MILLE VERITAS 千万真理论坛 1987 76,5x56.5cm

 

拥抱不能拥抱的事物是不可能的。我们年复一年狂热的探寻知识,最后终于明白,我们什么都没有学到。至少没有学到什么我们真正需要的。金钱买来的信息根本一文不值。只想看看的话,我们根本得不到它,它根本满足不了我们。它总是包含着谎言,因为它来自人类,即使是经过计算机处理。但是没有计算机可以揭露事物的本质。真正的信息是买不来的。它只对那些知道如何去观察,去聆听,去思考的人有效。它无处不在——在每一个斑点,裂缝,石头,和池塘。一次友好的谈话中的一个词,也会比世界上所有的计算机加起来,给你的要多的多。穿过森林,走过田野,这个论坛的某位拜访者终将发现属于他自己的那千分之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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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ll With A Hole 洞天之丘 1987 58x74.5cm

 

有洞的山是古代大师最喜爱的风景题材。我们设计的在山上的一座”城/桥”跨过一条河,一个海峡,或者是另一个城镇。同样,它也可以坐落在一片原野上,或者一个森林里。我们的城镇不会堆砌在自然之上:它更像是大自然的一个画框。此外,它也正在衔接过于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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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LLA CLAUSTROPHOBIA 幽闭恐惧症之家 1985 78.4x55.5cm 铜版画 

 

一个有中庭的空间

如果夜莺对它前面笼子的栅栏视而不见,它就会歌唱。(taigi)

一个有中庭的房子,酷似一个内敛的人,他迷失在他的内心世界,迷失在内心庭院里的无尽空间里。内心庭院对那些不能或者不想走出去对人来说,是一整个宇宙。我们的中庭是一个镜面倒锥体插入一个砖结构的楼房里,砖楼没有外窗,也没有外立面。如果你从内部庭院看的话,倒锥体是一个镜面,但是如果你这砖楼里面看的话,它又是完全透明的。房间,如果我们称其为房间,或者细胞,或者病房,或者密室,——沿着周边展开,使得每一间都有一个面向倒锥体的玻璃墙。居住者从他们的房间向外看其他房间的话,他们只能看到无尽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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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lumbarium Habitable,住宅骨灰纪念堂 1989,107.3 x 78.1 cm 

 

房子要死亡两次,第一次是当人们离开它的时候;如果还会回来住的话就可以保留它。最终第二次是当它被拆毁的时候。在一些大城市,现代建筑几乎推到了所有的旧房子,但是还有一定数量的旧房子,人们还继续住在里面很长时间。由于城市规划的进程,所有这些房子都将被拆除,人们住进新的楼房住宅里。对于这些主人来说想保留旧房子就只有一个可能:把房子放进住宅骨灰纪念堂——一个巨大的混凝土体块里面去。但是他们的家庭必须继续生活在这个旧房子里面。如果他们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生活,他们的房子就会被拆除,把地方腾出来给下一个旧房子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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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lumbarium Architecture(Museum of Disppearing Buildings),建筑物骨灰纪念堂(消逝的建筑博物馆)1990,7.3 x 78.1 cm

 

他们不得不拆掉老房子,为了在地皮上建造新的房子。我带领建筑师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和其它场所,这些场所在向他诉说着很多很多故事。撕碎的墙纸,肮脏的窗户,发黑的壁炉——所有这些败落的旧日生活痕迹,唤起的回忆。比如,就是这个楼梯,一帮醉鬼搬运一个尸体,他们和棺材一起从楼梯上跌落,活着的人摔得鼻青脸肿,当他们把死者再次抬离地面放进棺材,死者却认真的摇着脑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有三道门排成一排:年轻的女士就住在那里;因为要经常让客人开心,她们要穿的比其它房客更好,这样就可以按时支付房租。门厅尽头的门通向洗衣房,她们在那里白天洗衣服,晚上喝啤酒…在这个房间,一个穷苦的音乐家住了十年。当他死的时候,他们在他的羽绒床上翻出了两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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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Bridge For Real Travellers 真·旅行家之桥

 

一场真正的旅行需要一场真正的磨炼。真正的旅行家必须在旅途中时刻准备应付各种局面。两个岛屿之间的桥是不可见却又宏大的。它连接岛屿却又不破坏景观。在上面自如的行走,穿越常规的边界,旅行者仿佛置身于真正的海天一线上漫步。

 

 

PART 3

 

以下是未曾找到图面文字说明的一些作品,就配上一些个人的解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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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一个安装在卡车上的移动歌剧院,观众座无虚席的面对车尾的舞台----不断向后延伸的城市街道。变迁中的城市作为戏剧在时空延展中开始一幕幕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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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深渊上的桥----一个玻璃亭子,一个上下左右都是透明的亭子,脆弱不安的轻轻跨在规整的深涧两边,仿佛微风一吹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对桥作为人类构筑物的意义的彻底质疑,通过建筑的语言放大到了极点,达到了毫无安全感可言的荒诞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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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这是被用作他们的出版物《Brodsky & Utkin: The Complete Works》封面的一幅画,像幽闭恐惧症之家的尺度放大版,倒锥形的内庭无限向下延伸成为了深渊,成为木架构的建筑内部天井,复杂压抑的建筑结构让人烦躁,根本无法停留在楼内任何角落,于是一个勇敢的人在天井之上架起了钢索,逃离压抑建筑的围剿,像1974年法国人Philippe Petit一样走上钢丝,成为哥特版“树上的男爵”。

 

以及:网上找到的更多Brodsky & Utkin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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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正如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呐喊。纸上建筑也不再拘泥于建造的条件束缚,不仅仅在纸上,通过其他的领域和媒介,建筑师和艺术家们将通过更有力更有效的途径,表达他们对人类生存空间的质疑和主张。自从工业化改变人类生存格局之后,在技术进步和意识形态的各种乌托邦蓝图召唤下,人类打鸡血般的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又一个墓地坟场,我们描绘着乐园却走向监狱。

不建之建,是空想建筑的无奈,更是空想建筑意义所在,空想建筑家们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我们到底为何而建?

此外,那些伟大的空想建筑家们,在暂时放下建造眼前世界的历史使命与社会责任之后,反而可以有更大的创作空间与终极探讨,他们会为我们营造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用建筑,就像其他人用文学,音乐,艺术,哲学一样,为我们显现一个个超验启示与终极体验。

 

撰文:苍间

翻译:苍间

图片编辑:胡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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