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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音乐厅:易北河畔一个“免费的地标”?

作者: forca | 编辑: 林楚杰 | 2016-11-25 10:30 |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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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31日,汉堡。

 

暗夜中,易北河音乐厅(Elbphilharmonie,汉堡音乐厅)的玻璃立面上用灯光组成了六个大大的字母——“Fertig”(搞定!),仿佛向世人宣告,这个2007年4月动工,原计划于2010年开放,却拖拖拉拉持续了将近十年的建筑工程,如同一出旷日持久的肥皂剧,终于落幕了。

 

11月,音乐厅开始试运行,向公众开放。因为建筑内部虽然已经大体完工,但是主厅还处于紧张的技术调试阶段。真正开门迎客,则还需要等到明年1月。但即使如此,这几天大家还是络绎不绝地前往易北河畔,去瞧一瞧这个在过去十年里,被大家称为“德国三大烂尾工程”之一的易北河音乐厅,在一朝完工之后,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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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tig!(搞定了)

 

 

从建筑学的角度,我并不觉得易北河音乐厅这个建筑有多少值得称赞的地方。从过去两年数次来实地观测这个工程的进度到今日最终看见它完工的模样,我始终这么认为。

 

如果想要了解易北河音乐厅这个建筑的本质并不困难,我们可以拿三个建筑来做比较:

 

1. 罗马MAXXI博物馆,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

2. 柏林爱乐音乐厅,汉斯·夏隆(Hans Scharoun) 

3. 巴塞尔绍拉格艺术品仓库(Schaulager),赫尔佐格与德梅隆(Herzog & de Meroun )

 

扎哈·哈迪德的MAXXI博物馆,曾经也是个烂尾长达10年的建筑:从2000年立项到2010年最终完成的MAXXI,几乎和易北河音乐厅一样命运多舛。 这样旷日持久的工程,会让时间在这座建筑上留下一个有趣的痕迹:设计的时效性。虽然是2010年完工的作品,MAXXI实则是十年前的设计方案,强烈地体现出Zaha Hadid早期的很多建筑特点,比如锐利,速度。2010年MAXXI完工时的扎哈,早就走向数字化的怀抱,建筑也更加柔软,流动,有机。但是扎哈的高超之处在于,即使是十年前的设计,当我真的站在罗马的MAXXI前,我还是为它的精彩所折服——它丝毫没有十年前陈腐的味道,这就是设计的时效性。MAXXI没有过时,是因为扎哈能用自己的天纵之才,让她的建筑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时光。这不被时光裹胁的原因,我只能把它解释为“原创力”——一种从内喷薄而出的力量。扎哈从来不会去参考谁,她只想做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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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XI博物馆

 

可惜的是,同样是十年的跨度,我却在易北河音乐厅的身上看到各种过去杂糅的痕迹,一派“recycle,reuse” 的设计。虽然昂贵且有着光鲜的面具,其下却是种种陈年的旧味。 

 

也许赫尔佐格与德梅隆会把易北河音乐厅悬链线的的屋顶形状,牵强附会地解释成为“易北河的河水波浪”“海港里鼓起的风帆”“雪山的山峰”等等意向来忽悠那些不同的群体。这一万个隐喻也许都有道理,但是如果看回德国建筑师汉斯·夏隆在上世纪50年代(1956–1963)设计的柏林爱乐音乐厅,其实一切不言自明。我绝不是用“抄袭”等下流的词语来诽谤这家瑞士事务所。因为向大师学习,向经典致敬没有任何错误。 而且以做住宅起家的赫尔佐格与德梅隆,接到易北河音乐厅项目时,也没有多少设计音乐厅这类观演建筑的经验;所以将不远处夏隆设计的柏林爱乐音乐厅拿来做参考案例,也并不奇怪。 

 

但是这样做不可避免的问题,是经典可以不朽,但经典的拷贝不会。“原创力”的欠缺在时间的面前会一败涂地。当我们今天前往柏林时,还会朝圣般称赞夏隆1963年完工的绝妙屋顶的时候,回头看看不远处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在53年后出炉的作品,难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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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赫尔佐格与德梅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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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爱乐音乐厅,汉斯·夏隆

 

更让人尴尬的是那种赫尔佐格与德梅隆惯用的手法主义。 如果你去过巴塞尔的绍拉格艺术品仓库,虽然它在照明上做得一塌糊涂,但仍不乏亮点。 亮点之一是一种独特的形态: 通过尺度和尺寸的变化,不停地出现在建筑各个构件和层面上,来形成统一中却又有变化的美感,如同数学上的“分形”(Fratal)。 这种手法主义,在当时来看,别具匠心而令人赏心悦目。 这也使得绍拉格艺术品仓库,成为赫尔佐格与德梅隆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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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拉格艺术品仓库的内部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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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拉格艺术品仓库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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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拉格艺术品仓库的墙面

 

可是这种“分形””的手法,从2003年完工的绍拉格,一直沿用到了2016年完工的易北河音乐厅,我惊讶地发现,赫尔佐格与德梅隆这么多年,竟然主动放弃了自我进化,不免令人遗憾。易北河音乐厅屋顶悬链线的形状被反复使用,出现在了天花板、墙壁等地方,这种手法的使用达到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对材料和构件进行不惜工本的加工,为了昂贵而昂贵,又带来了造价不必要的攀升。 

 

同样的窠臼,还有公共走廊墙壁的做法,几乎照抄了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在慕尼黑设计的Fünf Höfer的走廊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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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的屋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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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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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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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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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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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Fünf Höfe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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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墙面

 

所以当我发现,刚刚落成的这个建筑,竟然是我见过的许多建筑东拼西凑的产物;这种没有原创力的,几乎可以说是属于上一个十年的设计,让我的失望溢于言表 。 

 

至于地下的历史建筑因建造停车场而被完全掏空,仅仅保留了一张“昂贵的”砖皮;设计把歌剧院这种人流密集、封闭型的建筑抬高到40m以上,以至于硬生生变成了最高点110m的超高层建筑的意义何在? 所谓的“架空广场”的噱头,因为高空气流加上汉堡的气候,仅仅只是一个门厅+阳台而已。其他的各种槽点,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

 

 

汉堡为什么会需要这么一个建筑,这不仅仅是一个“毕尔巴鄂效应”那么简单。 

 

提到德国的城市,大家总是先想到柏林。但其实德国最繁华富庶的城市,是慕尼黑和汉堡,一南一北,双星闪耀。 可是无论从文化影响力、城市形象上还是国际声誉上,汉堡都无法与南边的慕尼黑相比。所以在新千年以来,汉堡奋起直追,希望改变自己一如当地天气,冷峻保守的城市特质。 汉堡有欧洲最大的新城开发——港口新城(Hafencity)。在这个项目里, 最大的工程无疑就是这个易北河音乐厅。在拥有着智利大厦,仓库城等世界文化遗产的港区里,汉堡市原本希望,这座音乐厅可以成为城市的一张新名片,一面新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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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港口新城(Hafencity),欧洲最大的新城开发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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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大厦,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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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城,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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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城,世界文化遗产

 

不幸的是,这面Flag立得太早。在随后的十年里,易北河音乐厅成为了和柏林布兰登堡机场,斯图加特21火车站一样的烂尾工程;它的造价也一再飙升,从最初预算的7700万欧元,飙升十倍达到惊人的8.66亿欧元。有好事者算过一笔账,用这笔钱可以让现在弱鸡般的汉堡足球队HSV把皇家马德里的球员都买过来(总身价也才7.76亿欧元)。每一次汉堡市长小心翼翼地公布工程预算增加时,得到的都是汹涌的质疑和批判之声。因为如果将易北河音乐厅与柏林和斯图加特的工程相比较,后两者一个是为了将柏林打造成为德国第三大的国际空港,另一个是希望为巴登-符腾堡州的铁路系统升级提速,都是利国利民,惠及百姓的民生好事;而易北河音乐厅,当大家意识到这么多真金白银抛洒出去,名义上是“市民的音乐厅”,其实市民得到的只有那个在海拔37米高处的鼓着寒冷海风的平台;而上面高高在上带着自动加热功能的高级座椅的音乐厅,却依旧还是“精英和权贵”的娱乐场所时,不满的声音夹杂着愤怒,希望这个音乐厅永远烂尾下去的市民大有人在。直到今天,媒体上呼吁公布工程造价详细账目的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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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图加特火车总站(Stuttgart 21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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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勃兰登堡机场

 

因为要知道,易北河音乐厅的始作俑者Alexander Gerard在2001年的立项之初,曾经跟汉堡市和人民保证, 这个音乐厅工程造价的全部7700万欧元可以通过企业赞助和民间融资,让汉堡人不需要掏一分钱。意思即是“Ein Gratis-Wahrzeichen” (一个免费的地标),何乐而不为? 接着,Alexander Gerard 又找来了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做了这个满是噱头、华而不实的设计——一个音乐厅,如同一只白鸽,落在了码头的历史建筑之上。 就这样,汉堡市和这里的人民就这样被忽悠上了车,驶上了烧钱的不归路。然后在2016年,在烧完了超8亿欧元之后,汉堡市得到了一个这样的建筑,一个这样的地标,一个这样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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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概念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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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音乐厅完工的实景

 

 

和预算相比增长了十倍工程造价,这口锅,预算团队,建筑师,承包商都在“谦让”,说这口锅我不背。汉堡也不愿意买单。愤怒的汉堡人在新闻后留言:“请不要把这钱让我们每一个人分担。让这个造价全部分摊到以后的票价里去吧,谁使用,谁买单……” 

 

这混乱的局面,不禁让我想问,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城市,渴望一个新的地标,一个新的符号。通过对这符号的消费,来提升城市的文化资本,体现城市的历史、品味和地位,这本无可厚非。就像人希望用LV或着爱马仕的巨大Logo来炫耀自己的财富一样,这个星球上的各个城市,越来越希望和喜欢消费巨大的、奢靡疯狂的地标性建筑“符号”,来夸耀自己的名字。这背后的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正是今天经济快速发展,物质和消费膨胀让人产生沟壑难填的希望的“欲望毒药”,实则是过度现代化所产生的精神危机。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造价从7700万变成了8.6亿时,仿佛让人听到了过度现代化的膨胀声。 

 

消费主义泛滥,建筑就像物品一样,早已不是为了满足最基本的需求,而是叠合了种种无妄的欲望;建筑生产已经变成了形象的生产。很多建筑事务所早已经不再是探讨建筑,而仅仅是在生产形象。易北河音乐厅,何尝不是这种欲望消费下生产出来的一个怪胎?

 

德波在《景观社会》中说到,“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当易北河畔,音乐厅落成,一个庞大的景观暴力开始宣告存在时,作为旁观的人,我们只能接受,被迫适应,然后保持沉默。

 

这才是我最大的担忧。 

 

无论是在北京的鸟巢还是汉堡的音乐厅,赫尔佐格与德梅隆,作为一个擅长建造地标建筑的公司,热衷于消费与被消费。但正是这让我反思,面对这样的虚假时尚和集体狂欢的危机,建筑师到底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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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 https://de.wikipedia.org/wiki/Elbphilharmonie

(2) http://www.tagesspiegel.de/kultur/hamburg-die-elbphilharmonie-ist-fertig/14765320.html

(3) Frankfurter Allegmeine Zeitung: Die Spitze des Eisbergs

 

作者简介:forca,德国注册建筑师。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自公众号【forca的建筑微笔记】,已获作者forca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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